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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北抗聯女戰士楊貴珍與小狍子的故事

來源:中國軍網-解放軍報作者:童村責任編輯:劉秋麗
2021-03-16 07:41

密 營

■童村

那天傍晚,楊貴珍撥開洞口的矮樹叢,小心翼翼地從密營裏走出來。她十分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,確定已經很安全了,這才抱着一隻水罐,緊貼着崖壁向溪邊走去。

密營很小,很隱蔽,在長滿野葡萄藤的斷壁與一片茂密的雜樹之間,就像是被風吹落在山中的一顆乾癟的果子,很難被人發現。而那條小溪,就在密營百步開外的地方。正是秋天,滿山遍野的樹葉和藤葉都已經變了顏色,紅紅黃黃的,彷彿被誰胡亂塗抹了一層油彩。

快要走到一半的時候,楊貴珍突然站住了。

她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。那聲音隨着一縷若有若無的晚風,從不遠處的小溪那邊傳過來,一陣兒躊躇,又一陣兒急迫。這讓楊貴珍警覺起來,忙摘下背上的那支馬槍,緊張地伏下身去。

循聲望去,楊貴珍很快就看到了一個影子,不覺吃了一驚。與此同時,那支馬槍的槍口已經指向那裏了。此刻,那影子就躲在溪邊茂盛的草叢中,伸長脖子,把整個頭顱探向了水面。

到底是什麼?楊貴珍不禁有些疑惑。

就在這時,那個影子猛然間抬起頭來,抖了抖脣邊的水滴,回過頭去叫了一聲。就是那聲叫,一下把楊貴珍逗笑了,這才看清,原來是一隻狍子。

她已經半個月沒有吃上一粒糧食了。她沒有吃的,老寧也沒有。她沒有吃的倒沒有什麼,她可以吃野果子,吃樹葉和樹皮,但是,老寧不能只吃這些。老寧是她的丈夫,現在就躺在密營裏。

那隻狍子來得可真是時候,她想,她和老寧兩個人,很快就能享受到這頓天賜的美味了。不過,他們都應該節省着點兒,三頓兩頓造光了,以後就更不好辦了。

她一邊這樣想着,一邊向那隻狍子瞄準了。她開始數數,她要在數到三的時候,把其中的一顆子彈射出去。

但是,她只數到了一,就數不下去了。她的目光越過準星,突然看到一隻小狍子從一旁的草叢裏走出來。那隻小狍子太小了,就像是一隻得了軟骨病的羊羔子一樣,一步三晃地總是站不穩。

它一定是那隻狍子的孩子了。她想,它可真是一個可愛而又可憐的孩子。

望着那隻小狍子,她又想,如果我把那隻狍子打死了,它以後怎麼活下去呢?她的心裏像翻江倒海一樣,想着想着,就慢慢把槍收了回來。

可是就在這當兒,槍卻響了。“砰”的一聲,把她嚇了一跳。那隻狍子還沒來得及叫喚一聲,就應聲倒了下去。小狍子慌亂地站在那裏,看着倒在地上的媽媽,實在搞不明白,為什麼它突然一下就站不起來了。它開始呼喚它,聲音悽切地呼喚它。很快,它就看到有一羣人從身後的坡地上跑了來,一邊跑着,一邊興奮地喊着什麼。

這時,她聽出了這是日本人的聲音,一顆心旋即又提了上來。後來,她看到,那些人跑到那隻狍子倒下的地方,把它從那片被血染紅的草叢裏拾起來,和那隻被眼前景象嚇壞了的小狍子捆在一起,頭也不回地抬走了。

那聲槍響,讓寧滿昌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。他努力掙扎着身子,半晌才從地上坐起來。之後,他就像一個開始學走路的孩子一樣,一寸一寸挪向洞口。

暮色嘩啦一下湧了過來,險些把他撞個跟頭。咬牙堅持着再次站穩之後,他抬眼看到,楊貴珍懷裏抱着那隻水罐,已經快要來到洞口了。

“怎麼了?”寧滿昌小心地問道。

楊貴珍聽到聲音,抬頭見他站在那裏,不覺怔了一下,緊接着,她就向前緊走了幾步。水罐裏的水花濺了出來,把她的衣服打濕了。“老寧,你終於能走了……”她説。她實在抑制不住心中的驚喜,眼裏的淚花子,一下湧了出來。

他説:“我聽到了槍響,到底怎麼了?”

“他們又來了。”少頃,她説。

他知道“他們”是誰。從上個冬天開始,日本人的討伐隊,天天在山裏轉,他們糾集了一批又一批的山林隊、“靖安軍”,採取梳篦山林的策略,封鎖了每一道進出山林的路口,妄想以此將抗聯隊伍一網打盡。那些人真是心狠手辣,他們發現一處密營,就燒燬一處。那些抗聯的傷病員們,很快就連一處藏身的地方都沒有了。無奈之下,為了跳出敵人的包圍圈,打通與外界的聯繫,兩個月前,抗聯隊伍不得不翻山越嶺走上西征的道路。

可是,他做夢都沒有想到,西征路上的第一仗,自己腿部就中彈負傷了。他再也不能跟着隊伍一起西進了。不但他不能,就連楊貴珍也不能了。後來,他們就來到了這座密營。

一天又一天,到現在,兩個月過去了。這兩個月可真是漫長。起初的那些日子裏,寧滿昌的情緒一直不好。他的傷口很疼,疼起來的時候,他把臉背向楊貴珍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楊貴珍束手無策,淚眼婆娑地望着他。他見她那樣,心軟了一下,但是接着還是慫恿她,説:“我的傷好不了了,站不起來了,會拖累你一輩子,會一直把你拖死的,所以,你不如早一天……”楊貴珍不答話,默默地坐在那裏。

為了讓寧滿昌儘快好起來,她必須經常離開密營,跑到山林深處,把一些老鴰眼樹皮扒下來,然後熬成膏藥,敷到他的傷口上。這種樹皮,治療槍傷效果很好,這讓他慢慢地對未來有了信心。

寧滿昌的傷漸漸好了起來,可他的話卻越來越少了。

楊貴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,故意沒話找話地問他:“老寧,等把日本子趕跑了,東北解放了,你最想做什麼?”

寧滿昌想想,又想想,笑了一聲,説:“想做的事情太多了,可我哪樣都沒想好呢!”

楊貴珍嗔怪道,那你再好好想想。寧滿昌想啊想啊,還是沒有想出來,扭頭問她:“那你呢?”

楊貴珍賣個關子,説:“你猜。”

“我哪裏能猜得着?”寧滿昌又笑了笑説,“腦袋長在你頭上。”

楊貴珍憋不住了,爽快地説:“我不像你,我早就想好了。我喜歡孩子,等打完了日本子,我要為你生一大羣孩子。以後小日本子再敢欺負咱,咱就讓孩子們打他!”

楊貴珍的話,着實把寧滿昌逗笑了,他一邊捂着傷口一邊説:“行,我答應你,就讓你給咱生一大羣孩子,讓他們天天像小鳥一樣圍着你嘰嘰喳喳打轉轉……”

“難道你就一樣都沒想好?”楊貴珍仍不甘心,繼續問他。

寧滿昌猶豫了好大一會兒,終於説道:“貴珍,我想吃酸菜餡的餃子了。”

楊貴珍感到鼻子一酸,眼睛一下子又濕了。

這天夜裏,楊貴珍做了一個夢。她夢見了那隻小狍子,在溪邊的草地上又蹦又跳。太陽從東方的山巒上升了起來,把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灑在它緞子般絲滑的皮毛上。可是,就在它把頭探向溪流,將要歡飲一番的時候,她忽然發現一支黑洞洞的槍口,從不遠處的一片草叢裏伸了出來。看到那支槍口,楊貴珍驚出了一身的汗水,接着,她一邊着急地扯着嗓子大聲喊叫着不要開槍,不要開槍,一邊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……

寧滿昌使勁拉了一下她的胳膊,把她拉醒了。

寧滿昌一直沒睡着。

楊貴珍坐起身子,説:“我又做噩夢了,我夢見那隻小狍子了。”

寧滿昌沒有説話。楊貴珍説:“再説會兒話吧!”

過了一會兒,寧滿昌這才説道:“貴珍,咱們去找部隊吧!咱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,你看,我的傷已經好了。我已經想好了,明天咱就走!”寧滿昌的話很堅決。

楊貴珍望着他,不無擔心地問道:“老寧,你真的能走?”

寧滿昌咬着牙,嘴裏蹦出了一個字:走!

天要放亮的時候,楊貴珍攙着一瘸一拐的寧滿昌,終於離開了山縫裏的那座密營。這時,山裏的風已經開始涼起來了。她想,再過上一些日子,山上山下就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,下雪天一到,抗聯的日子就更難熬了。

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着。兩個人誰也説不清楚,他們到底能不能順利地找到自己的隊伍。山林裏到處充滿了危險,而前方等待着他們的又是什麼呢。但是,到這時為止,他們都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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